楓生楚江畔

目光回到2006年，台中縣大雅鄉有一托兒所拒絕了罹患膽道閉鎖的女童入學。立委王榮璋偕智障者家長總會及殘障聯盟等團體於立法院召開記者會，並邀請內政部及教育部等相關單位提出解決辦法，以維護身心障礙學童之受教權益。在智總秘書處整理的〈尊貴不能以隔離為代價〉一文中，有表格列出家長、老師、同學和當事人對身心障礙學生入學的心情點滴，指出「大家不想讓身心障礙學生在課堂裡當客人，從以下的表格就知道掛心的事有這麼多，也就是要解決的事有這麼多。雖然沒有拒絕入學，但是沒有提供專業及足夠的服務也是一種拒絕。」2018年，《幽暗國度：障礙者的愛與性》一書出版，作者陳昭如深入探討各方對「性代理人」的正反面複雜意見，提到王榮璋對此的看法。王榮璋認為，若是障礙者必須經由專業諮商與評估，才能「被決定」個人慾望能否得到滿足，他懷疑有人會願意透過性代理人來達成目的。

他表示，「性」與「親密關係」是一體兩面，而後者是外界無法提供的。目前相關議題的討論過度強調性本身，忽略了親密關係的重要性，就算政府有意促成這類服務，在性交易尚未合法化前，是否要特別針對部分對象（如老弱殘疾）鬆綁法令，讓他們可以合法交易？或另行制定一套規範，經過專業評估符合某些條件（什麼樣的條件），便可進行交易？對此他持保留態度：

「我認為障礙者不能自外於整個社會。如果政府刻意把障礙者特殊化，讓全臺灣只有他們可以合法買春，或是透過專業評估可以找性代理人，這才是對障礙者最大的歧視！」

「性代理人」，對以「保守」為榮的人來說，是個過於刺激，令人擔憂的話題。對以「體面」為榮的人來說，是個過於大膽，令人尷尬的話題。而對以「保守」為恥的人來說，此類話題又能給他們打興奮劑，讓人上頭，甚至嗜血。我們能看到王榮璋本人的意見，第一仰賴陳昭如有支犀利的筆，第二，王榮璋也樂於深入瞭解一些容易引起爭議，但確實貼近身心障礙者真實身心需求的事件。

無論是障礙學生在學校與同學、老師的相處，抑或障礙者幽暗但真實的身心需要，王榮璋選擇的切入角度，都不是簡單的「是/否」二元選項。這角度要面對麻煩，要面對一地雞毛，要面對人在關係裡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的尷尬，要面對人心幽暗處的各種慾望和排斥，藉口和畏懼。處理這些，甚至難於在立法院從無到有，推動一個缺乏共識的法案通過。

這種角度，與他走上社運之路的起點，是何其的相似。1987年，面對愛國獎卷突然停辦，兩三萬販售者頓時失業，伊甸基金會曾協助成立「友愛殘障福利協進會」，號召四十幾個身心障礙團體，以「一一九拉警報、快伸手救殘胞」為題上街遊行。他們為的就是抗議政府在此事上一再失信，呼籲政府盡速修訂《殘福法》，落實定額僱用。劉俠回憶錄中提到，當時保守而體面的教會界多有不解，因為民進黨，人們總以為遊行就等於造反，劉俠和她的同仁常接到抗議電話，甚至傳進劉俠耳中的，已經是同仁幫她過濾過的部分。

如今教會界的觀念已然翻轉，舊事無人再提，可當年，走上街頭就是一地雞毛，教會不願，也無力涉入。身障者在體面的場合會被驅趕，整體結構性的排擠、迴避、歧視，社會需要一把尖刀切進膿血裡，無數需要發聲的人才好跟著衝出來，劉俠不肯逃避，就成了這把尖刀。

王榮璋選擇了怎樣的路呢？

他選擇了一個切入角度，但這僅僅只是開始。人權之路，沒有捷徑；就在2019年底，《公益信託專章》、《礦業法》等眾多法案排著隊，遙遙無期地等著修法之時，立法院三讀通過「監察院國家人權委員會組織法案」，在監院下設置「國家人權委員會」，處理與調查涉及酷刑、侵害人權或各種形式歧視的案件等9大項工作。這個法案，當初倡議它的台灣人權促進會已等了20年。據此，除了監察院長為當然委員，總統亦需在監委提名時提名七位具備資格的委員，需是對人權議題有專門研究或貢獻，或具促進、保護人權實務經驗者。

王榮璋獲得了提名。一年後，「監察院國家人權委員會職權行使法草案」仍不周延，經國家人權委員會自己以及監察院院會同意撤回。台灣人權促進會秘書長施逸翔表示，他看不到國家人權委員會在「獨立自由且有效力」方面的努力，「充分反映公民社會多元性」方面，根據NHRI公開可見主動公開的訊息，活動辦得最多，法案類最少，只有3則，且都不是特定人權議題的法案建議。在那個時候，根據國家人權委員會自己統計公佈的「人權保障及促進執行情形」截至該年6月的統計，正在研議的專案8案、系統性訪查2案、防範酷刑訪查8案，都尚未完成報告。施逸翔批評：我們真的還看不到國家人權委員會太多的實際工作，只能說是比較會辦活動與參與交流，參與活動就真的「充分反映公民社會多元性」嗎？

施逸翔列出當時許許多多民間期待國家人權委員會去關注的議題：eID數位晶片身份證與科技偵查法等隱私權權議題；桃園航空城徵收案、南鐵東移黃春香家、社子島案乃至全台各地的土地徵收迫遷案件；樂生療養院的重建、李明哲案、北車無家者；一系列防疫期間關於人身自由、遷徙自由、國家電子監控、民眾參與數位落差、法制工作不完備、歧視污名外籍移工等等人權爭議；家事移工與尊嚴勞動、警察假摔與濫權的問題，以及在台港人庇護與難民法的議題。尤其是最後一項，台權會的難民日記者會曾邀請國家人權委員會派代表出席，但國家人權委員會卻以「本會為委員會制，就難民議題尚未經討論亦未臻共識」為由推拒。在這種背景下，到了2022年6月，王榮璋所參與並審議過的調查報告還一共只有七件，就非常讓人焦慮，也非常好理解了。

2020年10月，王榮璋和蘇麗瓊前往金門縣進行地方巡察。那時的縣長楊鎮浯和王榮璋都曾是立法院第九屆立委，金門縣政府所轉載的報導中，王榮璋稱他是帶著期待的心情來見老朋友，雖然與楊縣長緣慳一面，但王榮璋仍對楊鎮浯過往實事求是、不噴口水的問政風格表示肯定。第二天兩位監委接受民眾陳情，陳情案總計26件，其中土地問題就有19案，另1案撤案未登錄，有些更是陳年老案，因事涉先民早期下南洋、軍管等時空背景，問題相當棘手難以解決。報導稱，兩位委員都耐心仔細聆聽人民及官員雙方的陳述，再予建議或裁示，並錄重點將帶回監察院依法研處繼續追蹤。至於後續追蹤情況如何，截至楊縣長任期結束，監察院網站上都看不到任何跡象。在王榮璋的名字下，在金門巡察結束後提出的調查報告與糾正案中，也僅有一項「金門酒廠工程決策反覆、導致鉅額支出，縣府未善盡監督職責」，是和金門有關的。

2022年1月，台北地院舉行國民法官模擬法庭及交流座談會，陳菊院長12日率領監察院司法及獄政委員會召集人和包含王榮璋的15位監察委員前往觀摩。王榮璋、葉大華等委員就專業領域與北院黃院長及刑事廳彭廳長交換意見，可惜發言內容實在查不出來。同年9月，監察院教育及文化委員會通過監察委員王榮璋、范巽綠、王幼玲提出校園無障礙設施及相關政策是否符合法令及國際公約乙案之調查報告，並通過提案糾正教育部。糾正案文中指出，身心障礙者權益保障法自民國69年6月2日公布已逾42年，教育部推動校園無障礙政策迄今亦已30餘年，惟當前校園無障礙設施改善成效亟待檢討，且各校自行填報數據之正確性不足，直轄市、縣市政府沒有覆核機制，基礎資料之盤點工作也仍未盡健全。

按中央社報導，監委說，統計是以「處」為單位，以美化改善成果，無法掌握現有符合無障礙規定的「學校數」，教育部難辭監督與管理失當之責，應全面盤點有關預算及無障礙設施環境現況，建立專業輔導改善機制，確實督導地方政府及所屬學校，積極辦理有關業務。監委也在調查報告中指出，經實地履勘發現，校園特有建築物與設施項目繁多，但教育部尚無訂定校園整體無障礙環境相關指引或規範，應妥速研訂改進。12月，王榮璋於巡察行政院會議中，再次指出這些問題，要求行政院督飭教育部改善。

從這件事看來，數字本身的確不代表什麼；是什麼東西的數字，是哪裡的數字，才是關鍵所在。正確的統計，能爭取政府公共建設計畫經費，能用來以「校」為單位進行整體性無障礙設施改善規劃；此外，落實身心障礙特殊需求學生之個別需求調查，才知道教育部與校方應該將怎樣的方針，落實到每一個學生所待的環境當中。

去年12月18日，監察院審議了一份蘇麗瓊、王美玉、王榮璋三位委員共同提出的調查，內容和勞動部勞力發展署協助弱勢民眾在地就業並改善所得的計畫有關。接下來就是今年9月17日，由蘇麗瓊、王榮璋委員提出的兩份調查報告，一份是長照機構的監督，一份是問題食品的防堵。中間九個月的空白，實在很叫人疑惑。

是不是因為堅持「質」，才在「量」的方面有所缺失？

是不是國家人權委員會還在自我消耗與空轉，像無底洞一樣吞噬委員精力？

沒有人知道，非專業實在看不懂。

在這中間，監察委員濫用公務車的事情連環引爆，監察院公務車多達政院兩倍、立院六倍的事情也遭曝光。風傳媒有評論（https://www.storm.mg/article/11043682）指出，監委不是普通文官，而是如大法官和考試委員一樣的「特任官」。本來監委和立法院一樣是中央民代，都是一個待遇，但修憲改成總統特別任命後，難免希望待遇比照其他特任官，都有「首長座車」。但或許因為監察院長期打老虎不力，民意觀感不佳，那麼多的公務車，始終在名不正、言未順的處境裡起伏。

6月，民眾黨提案修憲廢除監察院，送案後又批判王榮璋近半年調查報告業績掛鴨蛋，坐領250萬年薪卻不做事。還有一些來自台灣之外，過於激烈的指控：

毫不誇張的說，監察機制的清正，其實是台灣民主賴以存活的根本。少了體制內的正常、正當的監督，「民主」不過是以選舉為名，四年辦一場轟轟烈烈的奪權大戲。紀律委員會處罰了個人，但整件事不過冰山一角，監察院內為何瀰漫一股把公務車拿去當私人用車的風氣，為何有數量極為過分的資源可以讓監委濫用，還有多少監委們積非成是，習而不察的東西存在？腐爛的根，還挖得挖不出來？當民眾越想越寒心，發現立法院、監察院，原本應當為民眾剷除政治污泥的人，自身也深陷泥淖，以至於他們有氣不能出，有冤無處訴，終有一天，滾滾污泥會破開堤壩，一路勢不可擋。到時，大水沖斷溝通的橋樑，以「光復」為名的果實，將一夕成空。

王榮璋委員，你的角色，你的位份，是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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