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策是臣子的本份;提供洞見,發表強而有力的批判、條理清晰的主張,是社運和異議人士的本份。上位者採納不採納,執行不執行,有其裁量之權;並不是你任意一條主張不被接受,就可以說對方蠻橫惡劣、昏庸無能,以決絕的姿態和對方翻臉。焦土抗爭與七傷拳,怎麼能天天用呢?要翻臉,當然要在合適的時候。

人們大抵都是希望,和平的歲月能多於硝煙四起的時候--假如非有衝突不可,非有戰爭不可的話。核心價值的存廢是條理所當然的底線,而當時天下民心、諸侯向背、乃至范增與項氏集團之所以共事的價值基礎,就是"擁立楚懷王"這件事。和平只存在於人們有共同的期待、共同的價值基礎的時候。

和平有其條件,打破表面和平、問心無愧的翻臉也有條件。那就是之前有和平的存在--如果你不曾相信過你和對方有個共同的價值基礎,不曾認知和感受過社會的和平狀態,又該怎麼義正辭嚴地指出,這珍貴的和平已經毀壞了--而且錯在對方?你從未進入過和平,因此也談不上翻臉;你只是一直處在戰爭狀態而已。

反過來說,如果你把自己栽植在穩固的根基上,一向履行且捍衛著某種清晰的價值;如果你已經參與在一股互相協助、以期達到共同目標的社會潮流,甚至時代洪流裡;而那個你們共同相信的價值基礎卻被人破壞了。

那麼,就乾脆地翻臉吧。最好是在對方造成的破壞還算輕微的時候,不必等到事情鬧大,一發不可收拾;如同蘇軾所說,合則留,不合則去。乾脆爽快,不拖泥帶水,正是君子作風。

前提是--你曾經歷過和平。

你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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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用陳平計,閒疏楚君臣,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稍奪其權。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
  蘇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殺增。獨恨其不早耳。」然則當以何事去?增勸羽殺沛公,羽不聽,終以此失天下,當以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殺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殺,猶有君人之度也。增曷為以此去哉?《易》曰:『知幾其神乎!』《詩》曰:『如彼雨雪,先集為霰。』增之去,當於羽殺卿子冠軍時也。」
  陳涉之得民也,以項燕;項氏之興也,以立楚懷王孫心。而諸侯叛之也,以弒義帝。且義帝之立,增為謀主矣。義帝之存亡,豈獨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與同禍福也;未有義帝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羽之殺卿子冠軍也,是弒義帝之兆也。其弒義帝,則疑增之本也,豈必待陳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陳平雖智,安能閒無疑之主哉?
  吾嘗論義帝,天下之賢主也。獨遣沛公入關,而不遣項羽;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而擢以為上將,不賢而能如是乎?羽既矯殺卿子冠軍,義帝必不能堪,非羽弒帝,則帝殺羽,不待智者而後知也。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從。中道而弒之,非增之意也。夫豈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而殺其所立,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方羽殺卿子冠軍,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君臣之分未定也。為增計者,力能誅羽則誅之,不能則去之,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則留,不合即去,不以此時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名,陋矣!雖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項羽不亡。嗚呼!增亦人傑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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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生楚江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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